卫东在他的博客上连续贴出了几篇关于他编撰的《人文社会科学基础文献选编》的文章,就像是在我已经累弯了的背上狠狠地抽了一鞭。因为进度太慢,所以这套丛书中我主编的《社会学经典文献选编》只能拖到第二批出版了,而原本计划中,我这本是在第一批出版的。
进度慢的原因除了翻译问题,就是经典文本的选择。
凭心而论,如果我愿意偷懒的话,这两点都不是问题。如此之多的社会学概论和社会思想史教材,足以让我完全根据它们提供的“经典”找到相应的中译本编出一本30-40万字的“经典文选”。然而,二十多年来的教学实践却明确地告诉我:这种编法肯定不管用。因为这些教材根本没有告诉读者“经典文献”在社会学这门学科中究竟起什么作用,一个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那些真正着迷似地阅读经典的学生几乎不读教材;而一些读完了教材的同学则反而觉得他们已经没必要读经典了。
在那天晚上的读书会上,我再一次深切地体会到经典阅读对于那些立志学术的同学来说是何等的重要,我甚至朦朦胧胧地感觉到只有经典阅读才可能达到以往我所谓难以言说的“过坎”那一步。其实我们那天阅读的文本本身并不深奥,但作者却有着大量丰富的阅读经历(当然,是相对而言),于是就给我们那些阅读面相对较小的同学造成了理解上的困难。最明显的问题就是我们的同学只能用一些教材上、甚至字典上的意思来“把握”文本中概念,这就难免会陷入阅读困境。的确,按照目前的大学的导向,文科学生不读经典完成可以混个毕业,而且绝大多数学生也正是这样“完成学业”的;然而除非大学真正成为制造规格商品的“工厂”,否则它仍然是社会精英的一个重要产地,依然会有少数“脱俗者”希望老师引领他们去经典阅读。所以,我在选择经典文本时,主要参考了美国芝加哥大学社会学系的那个庞大的经典阅读资材库,从四百多篇文献中选出十几篇现当代经典文本,加上我与读书会的研究生们讨论决定的几位欧洲大家如福柯、布迪厄等的几篇篇重要文献,汇集成册。
社会科学自初就有一种似乎不言自明的倾向,即要“趋向”或“类似”自然科学。这种倾向虽然在一些人文社科的教师的一再提醒下已经算是引起一些学生的警惕了,但是在他们实际的学习过程中,这种“警惕”却一再缺席。的确,学自然科学的学生只阅读教材是没问题的,今天任何一个物理系的学生所知道的知识都要比伽利略、牛顿都多,而学生教材中的绝大多数知识反而是那些科学“经典作家”闻所未闻的。但社会科学却不是这样,它不得不经常性地要“返回经典”,否则,在这个领域内要进行对话都不太可能,因为相互理解的前提就是有一个最低程度的理解底线,或者说是对话参与者所必须具备的一种关于相互交谈内容的基本共识。“返回经典”的重要功能之一就是获得这样一个基础。
当然,这是一个极端商业化的时代,书籍应是为那个数量众多因而平等竞争的大众阶层而写的,否则销量就会成问题,出版社会的成本也可能收不回来。所以,我也非常清楚这本“社会学经典”的读者肯定是“少数”。卫东说他主编的《经济学经典文献选编》读者是“中层读者”,我想,那大概是由经济学的特点决定的,再无知的人也不会放弃赚钱的机会和能力,而越无知的人就越容易把经济学当成“赚钱学”,因此也就越可能把“经济学经典”当成“发财经典”,造就一个“中层读者”圈并不困难。社会学连个对口的职业都没有(除了专业教师),更不用说是提供赚钱本事了。所以,编这本书其读者寥寥似乎是可以肯定的了,但是,我作为一名教师,却真是想为那些“少数”敢于追求卓越、不惧成为精英的“脱俗者”们做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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